『我的第一次-故鄉之旅』
【本文作者 華裔女音樂家 嚴克映博士  Dr. Ke-Yin Yen Kilburn】

長橋不長.斷橋不斷.孤山不孤
  人生有多少個第一次﹖從小身份證上寫著浙江紹興人﹐但是卻在飛越了大半個地球﹐渡過了數十餘載的寒暑春秋後﹐才終於『第一次』來到了我的故鄉-紹興。
  這次的故鄉之旅是我的特意安排﹐希望趁著父母仍健在﹐能和他們一塊親睹我的家鄉風貌﹐認識那群和我有著深厚血緣關係的親人們。有時想想我和父母親生長在不同的世代﹐但是我們都深刻體會到身為中國人在大時代裡對自身命運一種無法掌控的無奈﹐又有些莫可奈何的悲哀。父母親一生經歷了戰亂﹐年紀輕輕即離鄉背井 ﹐忍受著幾乎半世紀無法和摯愛的親人們見面的痛苦﹐而我是出生在台灣的浙江紹興人﹐卻一直只能從書本上來認識我的家鄉。
  總算在2004年的五月二十六日﹐也就是從美國回台北的第二天﹐我和高齡的父親﹑母親及幼女Mary﹐一齊踏上了那片似熟悉卻又陌生的土地﹐所謂『望鄉情怯』﹐內心的激動非筆墨能形容。
  當我在杭州機場的停機坪佇立﹐等待著BUS時﹐溫度幾乎高達攝氏40度的杭州﹐映入眼簾的是一片青蔥與模糊。通關後﹐和我年紀相仿﹑任職在杭州高等法院首席法醫的表哥文軍和司機在入境大廳向我們熱情的揮手。坐在車內放眼望去﹐只感到一望無際的綠色田野和修的筆直﹑壯觀的高速公路﹐其現代化程度不亞於我們芝加哥﹐沿路更可見到建造新穎四層樓高的透天厝﹐圓形如回教Temple般的屋頂﹐或是一扇扇五彩繽紛的落地窗﹐美侖美奐﹐令我看的目不暇給﹐聽說那是農民們的家﹐目前居住在此一帶的農民皆相當富裕。
  當晚住進了四星級的杭州國際大飯店。一進大廳即傳來一陣陣優美的鋼琴聲﹐服務員告訴我們﹐每天皆可享用免費的BUFFET式早餐﹐另有游泳池﹑健身房﹑ 網球場可使用。一聽到這﹐幼女MARY可樂了﹐在這應有盡有的國際大飯店裡﹐我們悠閒的待了四天。每天除了免費的早餐外﹐幾乎餐餐由親人們輪流邀約﹐這時我見到了素未謀面的二姑及三姑﹐亦是學音樂的二姑﹐文革時曾遭到迫害﹐至今思緒仍不平穩。當晚在大飯店中我受到了這生所見過最隆重的晚宴款待。在如同皇室使用﹑裝飾得金碧輝煌的碩大餐桌上﹐每道菜皆由服務員親自送到客人面前﹐無論菜色﹑菜味皆一流﹐連向來挑三揀四的幼女MARY也吃的津津有味。
  晚上藉著電視文化來一睽家鄉風貌﹐發現在時間的巨輪下﹐兩岸的隔閡不僅在文化上造就了不少的差異﹐連語言習慣亦不太一樣。而杭州即使在入夜後亦車水馬龍﹐它的夜景是如此的迷人﹐讓我不知不覺沈醉在往事回憶中。
  杭州是我已過逝夫婿JAN最鍾愛的地方。因為這兒有讓他流連忘返的西湖﹐直到他過逝前仍一直盼望有朝一日能重回故地﹔1989年的天安門事件﹐讓原本在上海師範學院擔任英文學客座教授的JAN﹐因為身為外籍人士為了安全起見﹐不得不離開他這輩子最眷戀的地方﹐豈知此一別竟成了永別。
  總算我代替JAN又來到西湖邊﹐望著這風景秀麗的西湖﹐宋朝詩人蘇軾的詩句在我耳邊響起『水光瀲灩睛方好﹐山色空濛雨亦奇。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妝濃抹總相宜。』。是的﹐JAN我總算了解到你為何無法忘懷西湖的湖光山色﹐是它的那份幽靜典雅﹐又有些淒涼愁悵的雨中西湖捕捉住你的心﹐它的那份憂鬱詩人的氣質 ﹐不是正和你有些相仿嗎﹖  雖然你躺在海的那端﹐我將你的心帶到了西湖﹐和你一起共享重回故地的喜悅……
  西湖的風景如畫﹐有所謂的『長橋不長﹐斷橋不斷﹐孤山不孤』。其中皆有典故。孤山不孤的孤山﹐如今則有著我們紹興的『秋風秋雨愁煞人』的鑒湖女俠秋瑾陪伴在側﹐生前她便囑托好友﹐死後將她葬在西冷橋畔﹐為什麼﹖只因為仰慕岳飛﹖還是有什麼別的緣故﹖或是生前﹐她無緣做一個幸福的女人﹐又不甘做一個愚昧平庸的女人﹐因而死後﹐她要重做一個無憂無慮徜徉山水之間的璇卿﹖是晚﹐我竟然做了一個夢﹐夢到這位璇卿女子﹐一早起來﹐隨手一翻﹐竟又翻到一篇有關秋瑾的文章名為『孤山不孤﹐一個和秋天有關的名字』。直覺得﹐我告訴自己﹐今天到老家紹興﹐一定要去『軒亭口』-秋瑾被處決的地方﹐為她祭悼。
  紹興﹐是一個文風頂盛的古城。遠在大禹治水時期即在此築城﹐其死後亦葬於此。隨後越王勾踐在此建立越國﹐其臥薪嘗膽的精神造就了勤勞刻苦﹑奮發向上的紹興人﹐更開創了啟迪民智﹑教育後代的人文精神。作為歷史文化名城紹興﹐名勝古跡﹐包括夏代大禹陵﹑周代越王陵﹑唐代古道﹑宋代八字橋﹑明代呂府和建於明清的秋瑾﹑蔡元培﹑魯迅的故居。的確﹐紹興人值得驕傲的就是他們傳承了中華民族最寶貴的精神財富。啟發他們的人文精神來自-大禹過門不入﹐為民造福的精神﹔ 勾踐艱苦奮斗﹐發憤圖強的精神﹔陸游為國憂心﹐至死不忘的愛國精神﹔蔡元培海納百川﹐兼容並蓄的精神﹔魯迅的孺子精神﹐硬骨精神﹔秋瑾的能辨大是大非﹐為理想捨已精神。
  我們一行人包括表姐文儷及夫婿巨膺﹐兒子陳驍﹔表姐文佳及夫婿小農﹑兒子趙霆﹔表哥文軍及太太李芸﹑兒子子宇﹔再加上三姑﹑爸媽﹑MARY及我由杭州來到了紹興。沿途所見的新興輕工業區﹐聳立著高樓大廈 ﹐無論建築物本身亦或周圍環境的綠化﹐皆令人耳目一新﹐不輸美國﹐聽說目前紹興縣有著發展前景很好的紡織業﹐吸引了許多外國企業的投資。
  紹興市則是古色古香﹐已經許久不見的三輪車又出現了﹐這群靠苦力討生活的老人們爭先恐後的希望做到生意﹐讓我心中一陣感傷﹐他們的要二元﹐我卻給了十元。高齡八十五的父親和我一起一個洞一個坑的讓三輪車夫在凹凸不平的石板路上載著來到了『軒亭口﹐事後回想起來不禁捏了把冷汗﹐因為高齡的父親很可能因此而傷到脊椎骨﹐我也知道父親之所以故地重遊也是因為我這倍受寵愛的么女﹐我想我這輩子最大的幸福就是來自父母親對我永無止境的愛。此時天空中竟然飄起了毛毛細雨﹐似乎是老天在為這位在世上只享有不到三十三年歲月的年輕女子落淚。秋瑾曾說過﹐女子不弱﹐國勢才不會弱﹐女子要有學問﹔女子一定要自立﹐不應事事仰仗男人。不愧為一代女中豪傑的她﹐洗去脂粉﹐並不是不要做女人﹐實在是生不逢時﹐她只能像男人一樣去拼搏﹐爭一片真正屬於女人的天空﹐讓她們堂堂正正的活在自由﹑平等﹑尊嚴的空氣裡。她像男人一樣輾轉東洋﹑上海﹑紹興﹔像男人一樣主持光復會﹑起義﹑失敗﹑被捕﹐遭到嚴刑拷打﹔像男人一樣穿著破舊的白衫遊街示眾﹔最後﹐在那血色黎明﹐在紹興的古軒亭口﹐像男人樣被斬首﹐壯烈成仁。望著眼前豎立在雨中的秋瑾塑像﹐心有悽悽焉﹐如此一位外表柔弱秀麗的江南女子 ﹐她的心卻是如此的大﹐她為了千千萬萬的中國人獻出了她自己﹐她雖然獨孤的走了﹐但是她的那顆心卻為人們永遠的紀念。
  在滂沱的大雨中我和父親回到了聞名遐邇的鹹亨酒店﹐和等候我們的親人們一齊吃了一頓道地的紹興菜﹐唯一不習慣的是上桌的大龍蝦肉已切成片﹐腳卻仍然在動 ﹐讓我於心不忍﹐尤其一向愛護小動物的MARY更是嚇得哇哇大叫﹐我只好請名菜下桌。餐後我們在父親的帶領下終於來到了老家前。老家在抗戰時被炸毀一半﹐ 後來又重建﹐目前已經為占地頗廣的兩層樓高的女裝店﹐位在大馬路旁﹐而正斜對門竟然就是中國前總理周恩來的故居。想到父親在此出生﹑成長﹐又少小離家﹐如今站在老家門口﹐竟已是位白髮蒼蒼的高齡老人﹐感歎人世的滄桑﹐世事的難料﹐心中一陣唏噓﹐難道這無常﹑多變就是所謂的人生﹖
  魯迅這位才子是我這個在台灣出生的一代人中較不熟悉的紹興名人﹐在溼黏的雨水中﹐我們離開了老家﹐我由表姪趙霆陪同下來到了魯迅的故居。進到了魯迅小時候上學的私塾-『三味書屋』﹐甚至看到他刻在自己所屬桌子的右上腳的一個『早』字﹐或許是他用以勉勵自己勤奮學習。再往裡邊走﹐來到了他的故居的起居室﹐出了屋﹐則來到了有名的菜圃-『百草園』﹐看到這些舊日文物及一草一木﹐腦海中浮現著一幕幕那個時代紹興人勤儉刻苦生活的景象﹔在最裡層﹐也就是百草園的後面﹐還有一個大廳﹐在那兒﹐有位老書法家正在為遊客們在扇子的頁片上題字。我也想留個紀念﹐遂亦買下了扇子﹐告訴老先生我的名字﹐他雖然不知道我是從國外來的﹐但或許我的名字陽剛性十足﹐再加上心有靈犀 ﹐他竟題字道『嚴苑幽蘭香四海﹐克儉持家映春暉』。正在心中稱奇時﹐不覺已經走到了故居門口﹔此時幼女MARY已耐不住寂寞硬是拖著表姑文佳和她一同去乘坐紹興有名的用腳搖漿的烏篷船』﹐經不住要求﹐文佳帶著MARY擠在溼黏狹小的船艙中﹐任由船夫帶著﹐順著魯迅故居兜了一圈﹐總算讓小MARY過了癮﹐不虛此行。
  在回程的車中﹐想著剛才在老家的狹窄巷弄裡﹐有位已經高齡九十八歲﹐但是卻身體硬朗的老太太﹐一直神采奕奕的和我們閒話家常﹐不斷邀請我們一道回家中吃飯﹐內心著實感動。的確﹐在這血脈相承﹑親人齊聚的故鄉﹐無論時空歲月如何的流逝﹐不論物換星移的人事滄桑﹐這流著血液的臍帶是永遠相連繫的。在我靈魂的深處﹐我對這片土地 ﹐這群人有著深沉的愛﹐在午夜夢迴的異國歲月中﹐有時我會有著不知身在何處的失落感﹐但是這第一次睽晤的地方﹐我卻有份踏實感﹐有著靈魂得以安息的平和感 ﹐有著重回母親懷抱的喜悅與溫暖﹐此時一首我就讀台北中山女高時候所愛唱的歌曲『思我故鄉』在心中盪漾……
 是的﹗雖然這是我和你第一次的見面﹐雖然我過去四十餘年的生活記憶中並不包括你﹐雖然我亦深愛著我生長的地方﹐那兒有親愛的朋友們﹐有我成長歲月的足跡﹐但是﹐你卻曾是我日思夜念魂牽夢縈的地方。
  我愛你﹐故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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